六二七火灾

发布: 2013-4-02 17:37 | 作者: webmaster | 来源: 本站原创 | 查看: 908次 | 字号:

六二七火灾

(回忆录)

作者:白清玉(离休干部)       报送单位:柞水县委老干局

 

一九六九年六月二十七日,柞水县供销联社发生了一场大火。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日子。那天下午晚饭后,我和往常一样,背起鱼娄,提上鱼网,下河打鱼去。

那天也真怪,鱼难打的很。一下午还打不到三斤鱼,还都是桃花片子。回到单位后,我把鱼放到灶房,把鱼网晾开,然后打了盆水去擦澡。

忽然,我听到院子里乱糟糟说话的声音,怪怪的,像是出事了。一种不祥的感觉使我赶紧跑去看。

啊!原来是老周用煤油炉子做饭,煤油炉子着火了。只见周的房子里火光把办公室照的通红——周住在办公室的一个套间里。

汽油桶粗的一股火苗正在燃烧。眼看火就要窜上顶棚。这是一排砖木结构的房子,顶棚是用芦子杆编制的席顶棚,非常容易着火。

我一急之下,就冲了过去,心想把炉子拖出去扔到院子里了事。

不料,我还没有走到炉子跟前,炉子竟爆炸了。门后边的两瓶汽油也相继爆炸,房子里成了火的海洋。

原来,搞运输的一位汽车司机的副手想吃面找到周做一碗面条。周说没有煤油了炉子点不着。这位汽车司助竟在车上灌了几瓶汽油。周用一瓶倒进煤油炉做饭,其余两瓶放在门后。谁知刚把炉子点着就着火了。饭也没吃着还引起了一场大火,司助当场就被烧死。

连续的汽油爆炸,巨大的冲力把门也关上了。满屋子火,人只能从窗户往外跑,我先是把周推上窗户。这时我觉得好像有千万重担压在我身上,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已没有力量爬上窗户了,我感觉蹴成一团,快要窒息了。

猛然,我想起了从门往外跑,我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我用力把门拉开爬出房门。此时我浑身是火,像个燃烧的火球,把皮肉烧的吱吱作响。我仿佛听见有人在咕:“快在地上滚!”我用最后一点力气在地上滚了两圈就昏迷过去了。

后来我听说,当时我浑身是血,大面积烧伤。党委决定立刻把我送到县医院,在县医院进行了简单的包扎后,把我送到西安陆军医院烧伤科。

位于西安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军医大学中一附属医院是国家级的一流医院。医院的烧伤科更是全国一流的。科主教授是国外学成归来的高级专家,他的两个高才生之一陈医生是我的主治医生。

以陈医生为主的七名医护人员组成一个特护小组专门负责我的治疗。他们开始了与死神的一场鏖战,要把我从死亡边沿拉回来。

遇到四医大的医生,是我不幸中的万幸,是我第二次生命的开始。

我住在特护病房里,躺在一张翻身床上。这是医院治疗重度烧伤者特用的床。

在各种创伤中,烧伤最痛苦的,尤其是大面积重度烧伤。

我全身烧伤面积达96%,深二度以上烧伤占46%。我全身烧的没有一点完好的皮肤,全身水肿的足有五百斤。我一动不能动的躺在翻身床上,活像一头刚屠杀的吹气后刮了毛的猪,滚圆滚圆的。

我先是躺在翻身床上,由于背部全被烧伤,不能仰卧。只好先以一种姿势躺四个小时。然后再在我身上铺上厚厚的敷料,用翻身床的另一半盖在我身上固定好。把翻身床旋转一百八十度使我爬在床上。就这样像烙饼一样,过几小时就翻一次。

住院的几个月里不知翻了多少次。

七月份是最热的月份,但由于我全身烧的没有皮,先是感到特别冷,冷的我直打哆嗦,医生在我的翻身床上扣上一个罩子,罩子里面装上几排五百瓦的大灯泡给我取暖。

治疗烧伤是分阶段逐步进行的。

第一阶段是四个星期抗感染、抗败血症、抗休克,这是关键时刻,先保命么。

这个阶段是最危险的。在这四个星期里主要录脓杆菌感染。如果感染将立即危及生命。

我不能吃也不能喝,主要是靠药物、靠液体来提供身体的营养。每天全血、血浆和各药物配制的液体一分钟不停的输进血管,维持着我的生命。不是社会主义的国家谁能这样关照一个普通烧伤者。

在头四个星期里我多次休克都被医护人员抢救了过来。大家都说我的命大。我想还是党领导的社会制度好,使我的早该死亡的身躯还能活下来。

我每天都挣扎在死亡的边缘上。有一件我记的很清:它似梦非梦,虚虚实实。但我思想很清楚,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但我却能感受到周围的一切。那是在田野里,黑乎乎的,四处无人,前面有一个坑道,慢坡向下。我顺着坑道走下去,越走越深,下到两米深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圆盖式的围墙。墙上有一道门关着。门里面传来阵阵嘈杂的说声声,里面乱糟糟的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不知道里面的人在干什么,好像有好多人在一个场院搬东西,你来我往的很热闹。

我叫他们开门。但我使劲喊他们却不理睬我。他们像没有听见旁若无人似的干着他们的活。

我犹豫着,不知所措。我恍惚听见有人在喊我:“老白!老白!”我朦朦胧胧睁开了眼睛。

我的身边围满了医护人员,他们正一边给我打针一边叫着我的名字。原来我又一次休克了。我想到刚才去的地方,可能就是地狱,“鬼门关”。看来我将来死后是要入地狱的,不会升天堂。

很多年以后,我在报纸上看到一篇文章,文章说像我休克时的那种情景是“濒死体验”。天津市安定医院精神病医学教授冯志颖认为,濒死体验是某些遭受严重创伤或疾病但意外地获得恢复,或处于潜在的毁灭性境遇中预感即将死亡而又侥幸脱险的人所叙述的在死亡威胁时的深刻主观体验。

教授和他的同事对唐山大地震100位幸存者进行了濒死体验调查,收回有效的数据81例。

在调查中有半数的人产生意识从身体分离出去的感受。觉得自身像脱离了自己的身躯,游离到空中。约三分之一的人有自身通过坑道或隧道样空间的人。约四分之一的人称当时身体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身体的各个部位散落在空间里,接着好像沉在万丈深渊里,四周一片黑暗,感觉“光明即将来临”。

原来我真的走到了“鬼门关”口。因为没有到脑死亡的阶段,还有意识,所以在濒临死亡的时刻,产生了一种心理现象,也是一种投射现象,幸运的是我没走进那个大门,我活过来了。

经过那次可怕的濒死体验后,我百倍的提着精神,与死神抗争我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我要活下去。

医护人员也一再鼓励我配合治疗,要我勇敢坚强起来,要有信心。精神力量是战胜疾病的最好方法。

我积极地配合治疗。医生也积极想办法,非常用心地给我治疗。

只是,我疼痛难忍,实在是疼的厉害,生的愿望时断时续,死神的阴影也一直在我身边徘徊,驱赶不去。只要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无数的鬼怪出现在我身边,久久不散。

疼的实在无法忍受了,医生就给我注射一支“杜冷丁”或是“吗啡”这两种止痛药,效果都很好,注射后一会儿就不疼了。此时,就会感觉到身体轻飘飘的。脑子里产生了幻觉似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往什么地方去就可以去哪里,真是随心所欲,任意遨游。

然而,再好的止痛药也只能管用几小时,药劲过去了疼痛又袭来了。

医生说止痛药不能长期用,不能连续用,用多了会上瘾。

疼痛都是长期的是没办法取代的,只能是忍,那时的日子真允熬的呀。

在这期间,地县两级正在召开“学习毛主席著作代表大会”。我的名字不时从广播里传出,这对我也是一种莫大的鼓舞,精神的安慰也是一种止痛剂。

在社会主义的国度里,社会主义大家庭里互相关爱帮助,对我的支持很大。

那时我高烧不退需要服用西洋参。西洋参是西方国家的产品,而那时西方国家对我国还经济封锁。我国的西洋参是从印度转道进口的。当时我们陕西省库存的西洋参仅有八两,竟全部给我用上了。我需要的药物只要省上有的都可随用随调,本省没有的可派人到外地去购买。

有一天,医生兴奋地对我说:“老白你得救了,咱们国家自己生产的庆大霉素由天津药研所研制出来啦,经周总理批准,第一批药先给你用。已经派飞机运来了。这是多么振奋人心的事啊!我有希望了,我能活下去了。听到这个消息,我内心的激动无以言表,我一直想着共产党好社会主义好!

我的烧伤创面需要人皮覆盖,单位专门派了一位同志跑各大医院的妇产科,凡引产下来的死婴都拿来取皮给我覆盖创面。

真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我们生活在一个多么美好的国度里,人与人之间的友爱互助让我感动。我要坚强的活下去,我要对得起帮助我的同志们,我要对得起为我治疗的四医大的医生们。

经过四个星期的抗感染、抗休克、抗败血症的治疗,我终于脱离了危险。让我与死神擦肩而过。

我再次感谢党,感谢四医大的医生们,感谢全社会支持和关心我的人,是他们殷切的关怀和高超精湛的医术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此时,我也感到我的病情轻松了,身上的浮肿慢慢消退了。一个月来我第一次睁开眼睛了,可令我奇怪的是,这里的一切都是红的,火红火红的,就是输液瓶和医生穿的工作服都是红的。我问医生:“你们烧伤科都穿红衣服?”

陈医生听我问觉得奇怪,她想可能我的眼睛有问题,果不其然,我的眼睛确实还有问题,我不知道她用了什么药把的眼睛覆盖起来。几天后,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这里的一切都变了,原来这里的医院和别处一样,医生们穿的都是白大褂,我的眼病也治好了。

我看见了陈医生,她三十来岁,清秀漂亮,白白净净的,匀称的身材,穿着短袖白大褂,非常干练。她用她那双魔术般的手在我身上不停地忙碌着。

此时,我的整个身体又好像一截烧焦的黑木头,全身结了一层黑痂。先前是冷的不得了,现在却是热得不得了。医生们撤去罩子换上电扇了。

接下来是切痂植皮了。烧伤不太重的部位已慢慢恢复,烧伤严重的部分必须进行植皮。

植皮,必须用自己的皮。我浑身的皮都被烧了只有头上的皮能用,每次植皮都要从我头上取皮,植皮时先把头皮刮的净净的,在头上取下一块非常薄的皮切成碎块,再把身上的痂切下来以点状植上头皮。

就这样过几天在头上取一次皮,不知取了多少次就算把身上的皮都补起来了。

还要说说疼痛。疼痛伴随我整个烧伤阶段。命保住了,疼痛却赶不走。把我折磨苦了,对于疼痛没有好办法,只能是“忍”!

终于有一天,我能站起来了,我现在真说不清我是怎挺过来的。人常说好了伤疤忘了疼,真是这样。

在陆军医院经过115天的治疗,我基本痊愈了,医生们要换到上海去,我只好出院,没有经过整形阶段。我的右手、右胳膊、双脚落下了终身残疾。

人的躯体是脆弱的,但人的精神意志是坚强的,我用我坚强的意志与病魔作斗争。在社会主义制度下,在党的关怀下,在各界帮助下,在先进的高超的医疗技术帮助下,在妙手回春能起死回生的医护人员精心治疗下,使我重度烧伤的躯体又重新站起来了。我再次感谢四医大烧伤科医护人员,是他们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烧伤已过去四十多年了,我还健康地活着,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